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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次跳(海救)人

2026-05-18 16:33:58 紫尘儿 樰漪兮 / 娴雅玫瑰

钟耿平向记者介绍救人的具体情况。

浙江省舟山市定海区海滨公园有一位环卫工人,名叫钟耿平,11 次跳海救人。

他没做过一天救援队员,没受过专业训练,日常并不游泳,救生设备一概没有,报酬也分文不取。5 月 11 日,当地政府公示,拟确定钟耿平为 2026 年 " 中国好人 " 舟山市推荐人选。

他今年 62 岁,个子不高,身材精瘦,太阳照在海面的反光,晒得他皮肤粗糙暗淡,脸上的皱纹一路延伸到脖子——他从 18 岁开始出海打鱼,到 42 岁因为腰伤,他才上岸,拿起扫帚。

面对大海,他一向自信。但今年 2 月 3 日,他救起一个 50 多岁的女人。拖上岸,他自己先抖得 " 站不住了 "。

这是他第一次因失温而动弹不得。

" 很危险,好几次都真的很危险。"4 月 8 日,面对中青报 · 中青网记者,他的妻子张亚琴低着头说。她担心丈夫的安全,又无法劝他对落水的人坐视不理。" 如果他不跳下去,会不会有更年轻的人跳下去?我想是有的。在海滨公园,说句实在话,好像每次都是他跳,旁人好像已经习惯了。就像他说的,活人落水,或许还愿意搭把手;要是没有生命迹象了,人家也怕晦气。"

她只能许愿:再也不要有人落海,再也不要被老钟碰上了。

1

海滨公园有 4.3 万平方米,从 2006 年建成开始,钟耿平和其他环卫工就扫着这片 6 个足球场大的公园。

过去,这里是钟耿平出海打鱼停靠的海港。如今,公园的观海平台大概有 600 米长,因为靠近城区,市民游客都来这里看海、散心或者锻炼——这是公园里他最熟悉的地方。

钟耿平 18 岁那年,渔业公司招人,他得到名额出海捕鱼。他从三副做到二副再到大副,一条船 100 多吨,大副相当于 " 二把手 "。

1984 年,他每月工资才 40 多元,到福建宁德三沙捕黄鱼,一网都是鱼,1 袋 100 斤,他们打上 1000 袋,发了 800 多元奖金。

后来渔业公司改制,钟耿平下了岗。他和哥哥还有几个朋友一起包了一条渔船。他靠着自己、借了点钱,花 3 万元买下了如今和妻子住的那套两居室房子,又花两年还清了债——那是他最体面的日子。

海滨公园建成那年,钟耿平忽然直不起腰,医生诊断腰椎间盘突出三级,下了 " 死命令 ":不允许再从事渔业工作。没怎么读过书,他只能来做这份在当时的自己看来有点 " 不体面 " 的工作。从海上的大副,到在海边扫地,他在这条岸上走了 40 多年。

大年初七,春节休假的最后一天,凌晨 5:30,天还没亮,岸边的灯把大海照得灰蒙蒙,扫地的沙沙声盖住了潮声。

当天,海滨公园有 3 名环卫工在值班,只有钟耿平听到了那一声。

凌晨 4:30 的海滨公园

" 嗵 " 的一声,很轻。但在钟耿平的耳朵里,这声响得格外清楚。在公园工作时,钟耿平比常人更警觉,能捕捉到周围发生的变化。他会突然停下交谈,快步走向草丛,比普通人更快地锁定地上的纸和烟头。他比游客先发现公园的木栈道有木板翘起来了,有钉子凸起了。

这些年,钟耿平总是扫更靠近海的一侧,每次路过观海平台,他都要向海上望一眼。初七那天,钟耿平把扫帚往地上一扔,他说自己 " 坚决地往观海平台跑 "。借着岸边路灯的光亮,一眼发现海里有个人,离岸五六米,水已经没到脖子。

钟耿平向远处同样在扫街的五哥呼救,掏出手机报警,然后开始脱衣服。同时,脑子里在计算:农历初七,5 点多,潮水向东退去,他得让水流帮着把人往东南的岸边推——钟耿平习惯记清农历日子,这是 20 年前他在渔船上做大副时就养成的习惯,写航海日记、记清楚天气和潮水,再推算出规律。

跑到能最快游到落水者身边的位置,钟耿平跳了下去。

100 多米外,钟耿平的五哥听见叫喊声,扔下扫帚往海边跑。

兄弟俩长大后,都曾在渔业公司出海打鱼,为各自的生活奔波,很少联络。五哥从前出海时,从同乡嘴里听说 " 你弟弟又救人了 ",他没当个大事儿,从没主动问过。

舟山有句谚语:" 冬冷不算冷,春冷冻死昂(小牛)。" 五哥后来说,这次是亲眼看到,"(弟弟)从 3 米高跳下去,水很冷啊,了不起 "。

海里,钟耿平绕到落海人的身后,一伸胳膊,勾住了对方的脖子,让她的头仰起来露出水面。" 如果是正面会被抱住,两个人一起沉。"

钟耿平腾出一只手划水,另一只手也换出来,抓住她的衣领。

" 不会游泳的人掉下海,最多 8 分钟就要沉下去。" 五哥解释," 跟瓶子一样,塞满了,就沉下去。" 留给钟耿平的时间并不多,五哥说," 他脑子很灵活,有经验了。"

后来,五哥和晨练的老周帮忙,救生圈从平台上扔了下来。钟耿平接过,套在落水者身上,然后往岸边拉。

从海上游到滩涂,还要走到公园的观海平台才能上去。滩涂上全是淤泥。开渔船的时候,钟耿平最喜欢水混浊,这样捕上来的鱼才好吃;但救人的时候,走在淤泥上,每抬一脚都要花更多力气。

钟耿平把人拖到岸边,落水者的嘴唇白得像纸,眼睛半睁着,嘴里吐出泡沫,但还有气息。

警察和救护车把落水者带走以后,钟耿平也上了岸。人群散了,他用日常冲地的水管冲了冲身子,像往常一样准备回家。

妻子张亚琴在公园东边扫地,距离他一公里。她是从别人口中听说 " 你家老钟又救人了 ",急忙跑过来,看到冲完水的钟耿平抖成一团——两只手拿不住手机,话也不会讲了。有好心人给他裹上了一件红棉袄。

" 他们不让叫 120,说没有事情。" 五哥又拨了 110,请警察把钟耿平送回家。

妻子送他回家,给他烧了热水,就又回公园值班了。钟耿平冲了热水澡,还是冷。躺在卧室,盖上两层被子,还冷。抖了两个小时,才睡着。又过了两个小时,才暖过来。

2

救人受伤,对钟耿平来说不是第一次。

2013 年除夕早上 8 点救人那次,落水者漂到了两条大船中间,风浪很大," 跳下去也是赌一把 …… 如果这一把拉不出的话,两个人可能都上不来 "。

另一次,2016 年 12 月 9 日,早上 5 点,钟耿平远远听到有人在呼救,他跑过去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在海里。

钟耿平下海后,想把女孩拉上岸," 话都说尽了 ",但女孩在海里挣扎了许久,不愿上岸。" 唯一一个不配合的。" 纠缠了 20 分钟,钟耿平强硬地把救生圈套到她身上,交到警察手里。他说:" 她不讲道理,我也就急了嘛。"

换好衣服回家,平常骑车 10 分钟的路,他骑了半个小时。北风一吹,他在离家还有几百米的地方摔倒了。" 血压降了,感觉大脑(血)供不上了。" 他爬起来,推着车子,一点点挪回家,又手脚并用地爬上楼。妻子开门,看到钟耿平脸色苍白。她说:" 一开门他就晕过去了。"

这是落下病根的开始。从此钟耿平冬天特别怕冷," 端汤碗他也会发抖 "。

那次以后,妻子常和他说," 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。" 所以,他在公园的休息室里常年放着换洗的干净衣裤,为再救人,还放了一件新的棉袄,冷的时候裹上,应急。

钟耿平说,救人,一定要了解大海,了解浪的方向才能保护好自己。作为渔民,他对这片滩涂很熟悉。潮水退了,滩涂上露出密密麻麻的小洞,小螃蟹爬出来,红旗蟹的脚红红的,跳跳鱼在泥里一蹦一蹦。他蹲下看,螃蟹吃泥,两只脚挖,嘴巴咬," 它们也要吃饭的 "。

" 是生命,它也是生命。" 钟耿平说," 我看它在怎么工作、吃饭。" 潮水来了,螃蟹把洞盖上,关上 " 房门 "。

螃蟹会 " 关房门 ",人也要上岸回家,他救人上岸时总念叨 " 你让家人怎么接受 "。过去,钟耿平在海上,随时随地要起网、捡货、分箱。大副和船长背着船上 20 多个人的命,风吹草动他都要处理。

那时,出一次海至少要一个月才能靠岸,有时在异国,他给妻子联络靠写信。女儿一开始不认识爸爸,后来慢慢才知道,这个男人隔一阵回来一次,会给她买东西,会抱她。

大海上,他最害怕大雾,四向茫茫,辨不清方向,也看不到其他船。

钟耿平在清倒垃圾。

他最恐惧孤独。夜晚,一群捕鱼的船汇聚到一起,灯火通明,那是他最有安全感的时候。所以,20 年的海上生涯,让他学会的不只是看潮、懂浪,还有一件事——海上看到有求救信号的船,一定要靠近援助。

钟耿平以前出海捕鱼的时候,渔网捞起过一根 " 白骨 ",他拿衣服裹起来,放在鱼箱里,带回港。" 等我返港了,买一只木箱,买两套衣服,在山上掏一个洞,给‘他’落地。" 他说这是出门人的规矩," 有能力一定要去拉人家一把 "。

最亲的人,曾经在钟耿平眼前受困,但他无能为力。

那年钟耿平十几岁,家里正给二哥盖房子娶媳妇。挖地基时,土塌了,只有 22 岁的二哥被埋了进去。钟耿平和父亲徒手挖土,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泥。他们先碰到二哥的手。当他们把二哥完整地挖出来时,身体还是软的,但已经 " 没有用了 "。

那座没盖房的地基,后来成了二哥的坟。

钟耿平小的时候,和二哥关系最好。那时候,他们七八岁就挑砖头、砍柴,当小工。" 舟山人,只要吃饭就要干活儿。" 每次二哥赚的钱都会分给他。钟耿平第一次出海那年,村大队要让每个人交伙食费,二哥劝父亲,不要上交钟耿平那份,给他自己买点喜欢的东西。

他很少提二哥。女儿记得,他说过一次:" 经历过那种无能为力的痛,不想别人再经历。"

3

面对在海上 " 落难 " 的人,他说自己等不及 " 专业的人 " 来打捞,他看到了就一定要把他们带上岸," 万一还有希望 "。

2015 年 6 月 16 日早上 6 点,钟耿平被人叫过去时,对方已经 " 半浮半沉 ",他一看就 " 没有用了 ",但还是跳下去,一边拉一边说:" 姑娘,你还是要入土为安。"

又过了一年,2016 年 5 月 20 日早上 8 点。这个寓意 " 爱 " 的日子成了钟耿平最为心痛的一次下海。

被发现时,这名 26 岁的女孩已经漂浮在大海中央。钟耿平听说,女孩落水后,她的男友就在一旁,没有救,也没有呼救," 你不会救,你可以喊我们过来呀!"

他游到女孩身边时,发现已经于事无补。他叫海上的渔船来帮忙将女孩运到岸边,船老大一看人已经 " 走 " 了,不愿再帮忙,和钟耿平说:" 老钟,算了,我的船以后还要做生意,不吉利。"

钟耿平没有争辩,但他执意要带人回去。他用绳子一端绑住落水者,一端系在船上,让船老大以最低的速度,把女孩带到了岸边。

钟耿平向记者出示捐款的票据。

连着两次 " 遗憾 ",他有意识地从电视上、手机上学习心肺复苏。

2019 年 9 月 10 日早上 4 点,他救上一名 50 岁的女性。救上来的时候,对方牙齿咬紧,瞳孔好像散了。钟耿平学过的心肺复苏派上了用场——按压了十几次,一口气吐出来,活了。

钟耿平救人这件事,从来不主动和家里人说。张亚琴看他回家又是洗澡又是换内衣,问一句:" 又救人了?" 钟耿平才含混地应一声。

每一次救人,女儿都是从家族群里转来的新闻中看到的。今年这一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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